满京六品以上的命妇,包括各部各衙门的朝臣太太,勋贵亲贵家里的恩封妇人,林林总总加起来人数可不少,这日一大早,几百号人奉命进宫,乌泱泱站在内宫门前头的小广场上,放眼望去是一片珠光宝气,珠环翠绕。

品阶高的夫人们早被请到附近一处闲置的宫室休息去了,还有那怀了孕的,身子不好的,年事已高的,无论品级也都请到屋子里安置,于是苦了那些品级不高身子又强健的,站在大清早的凉气里站得脚疼。

静妃早有些沉不住气了,不断打发人给屋里安置的命妇们送茶送点心,但一旁的熙和长公主就是纹丝不动,只管与一早就到的秦氏如瑾母女两个说闲话聊天。

命妇们是奉命卯时前进的宫,到了辰正,静妃终于不想再听熙和絮叨,站起来笑着提醒:“您看,外头各位夫人太太们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,秋日里早晚天凉,总站着不好,咱们还是早些祈福去?”

她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代职中宫,哪里敢将满朝命妇晾在外头半个时辰?就算她不怕被人议论野心骂嚣张,也得顾忌娘家是否会被大小京官惦记。本来这场事若没有熙和长公主一力坚持,她是无论如何不会搞这么大阵仗的。彰显自己的地位权柄固然重要,被人抓了辫子可不是玩的,弄不好别说更进一步,就是现在的代职之权都会被弹劾下去,宫里又不只她一个妃子。

熙和长公主闻言却依然端坐如山,和秦氏又聊了两句才回答静妃的话:“祈福是大事,总要将仪式准备好,否则冒冒然一群人去了佛前岂不惊坏了菩萨?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静妃腹诽,既然知道仪式不能马虎,您老怎么不提前准备好呢?卯时让命妇进宫,卯时才开始准备,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行?是谁信誓旦旦说仪式不用别人插手由她全权料理的?到现在还敢说没准备好。

然而熙和长公主对嫔妃向来不假辞色,当年皇后在的时候,以中宫之位都要忌惮她几分,静妃就更不敢和她硬碰硬。一旦闹起来,这位德高望重的皇姑跑到先帝灵前哭一哭,惊动了朝臣,谁都要吃不了兜着走。这种事她又不是没干过。

于是静妃只好重新坐下,陪着熙和与秦氏闲聊。

秦氏位居侯爵夫人之位,其实却从没认真与贵妇走动过,以前在青州是没有条件,到了京城是因蓝泽的缘故不愿意出门,此次头回进宫,意外得到熙和长公主礼遇,心里自然明白是因为女儿的缘故,于是应答起来就格外小心,力求不给女儿丢脸。半日闲聊下来,礼节言谈都周到谨慎。熙和就笑:“蓝夫人太拘束了,我是老七的姑母,你是他侧妃的亲娘,说起来咱们算是亲家,原该多多走动说笑,你这样反而生分了。”

秦氏忙说“不敢”。什么是亲家?张家才是她亲家呢,秦氏可不敢在张六娘山中清修的时候和长公主搭亲。静妃却也跟着笑:“长公主这样说,本宫也算七王母妃,也要称蓝夫人一声亲家母。”

秦氏当然不能落下这个话柄,连忙用别的话题岔开此事,熙和与静妃便也跟着聊起别的,态度十分热络。如瑾在一旁看着,只是含了微笑,偶尔搭上一两句话,有时被恭维紧了的秦氏投过来为难的目光,她也不上去解围,任由熙和二人与母亲亲近。

随着长平王权柄日渐收拢,以后这样的场景只会越来越多,母亲要适应才是。如瑾也高兴看到母亲被人恭维,特别是皇家这些人。只是今日熙和长公主的表现有些出乎意料,如瑾没想到这位不苟颜色的老太太肯如此放下身段。偶尔目光相接的时候,熙和眼中的慈祥和她看外孙女高翎时有一拼,让如瑾有了自己也是她血统晚辈的错觉。

这个老人,可真是果断得很!

当日去府上请她帮忙,她那态度可是很令人琢磨的。没想到事后竟然主动拉上静妃传命妇进宫,今日又是这个亲近劲儿,显然已经表达了鲜明立场——她选择站在老七这边,一旦选了,就将事情做得漂漂亮亮,绝不含糊。

就连这半日故意拖延时间晾着命妇的举动,如瑾也猜得出,她大约是在磨命妇们的性子,试探她们会否有怨言,是否安分。她原本没必要多此一举的,这样只能方便如瑾辨人。

“长公主,娘娘,时辰不早了,咱们出去?”又过了大概一刻,如瑾主动开口。

静妃这次没言声,以免又被驳面子。然而熙和长公主这回却十分从善如流,当即就叫丫鬟:“去问问弘度殿那边,怎么还没备好仪式,忒慢了些。”

静妃抬手拿帕子按了按下巴的粉,暗暗白了熙和一眼。也不怪她生气,熙和实在是太不给她面子了。如瑾看在眼里只得为静妃叹口气,熙和从来看不上生得太媚的女人,静妃只能怪自己长相不端丽,走的是柔媚路数。

去问话的丫鬟很快回返,直让人怀疑她究竟有没有走到弘度殿。仪式自然是已经准备好了,于是几人出去,走到宫门内的小广场上面见诸位命妇。

熙和与静妃站在雕刻着漂亮花纹的汉白玉石阶上,对着几百号人高谈祈福之重要。如瑾立在二人身侧半步远的地方,身边是略微不安的秦氏。